
左瑞自大连发回报道 在梭鱼湾球场,许多观众不分长幼,都延续着上一代对足球的热爱,这份牵念斩也斩不断;每个人都笼罩在足球城的暖阳下,想回避也无从回避;无论身处家乡还是异国,凡有大连人相聚之处,总会聊起足球,也都愿奔赴现场,替大连英博助阵。

大连英博主场捧起冠军的那一刻,看台上一名十岁孩子双拳高举、泪流满面,和周围许多成年人一样喜极而泣。比赛结束后,这一幕很快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还有什么是比亲见大连足球主场逆转夺冠更令人热血沸腾、更让人哽咽难言的呢?
那一幕出现在北看台前排,孩子的父母坐在他身后几排座位。因为儿子戴着近视镜,总想把比赛看得更清楚,父母也早已习惯他跑到最前面。唐先生说,儿子小名“糖糖”,三岁开始接触看球启蒙,四岁已经理解比赛规则,体会到观赛的乐趣。八日中超收官战之前,孩子对联赛争冠形势了然于胸,落泪时和旁人一样,完全是真情流露。
唐先生认识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喜爱足球。在大连,父母带着孩子一起观赛的小家庭极为常见。当天梭鱼湾六万两千六百一十九名观众中,激动落泪者难以计数。他也不太理解为何那么多人把目光投向儿子,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大连球迷当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家”。

四十岁的唐先生从小就喜欢足球,最初同样受到父亲的影响。“在大连,好像你不懂足球、不会踢球,就很难被看作大连人。”在他刻意引导之下,糖糖看球越看越入迷,也报名了课后足球兴趣班;因为踢球越踢越有劲,如今已在校外青训机构注册,每周放学后参加几次训练,还出战市级少儿比赛。
改善训练条件,只是为了更好地回应孩子对足球的喜欢。唐先生也曾闪过一个念头:儿子将来会不会走上职业道路?直到有一天,一家三口从英博主场看完球回到家,儿子忽然说:“爸爸,如果以后我也能成为一名站在梭鱼湾赛场上的球员,那该多好啊。”
此后一切照常,足球仍是这一家人生活里的组成部分。这对心意相通的父子虽然没有就“是否成为职业球员”作出结论,却不妨碍他们继续走进看台,以球迷身份支持大连足球。实际上,糖糖已经和队友们一道,汇入大连青训的行列。
在糖糖就读的小学,只要大连英博在中超连胜,或者拿下关键场次,都会成为每周一升旗仪式上的宣讲内容,激励同学们“奋发向上、积极进取”。登台讲述的人有时是校长,有时是老师或学生代表。英博上演夺冠奇迹,自然也是夺冠后那个周一讲话中最受关注的主题。
其他学校也有类似情形。比如甘井子区中心小学,热爱足球的孩子会合唱《前进吧,大连队》。这首在中超主场流行的歌曲早已在大连街巷传唱,也特别能点燃现场气氛。就连政府机关举办联谊活动,游戏输掉的一方表演节目时,常常也会唱起这首战歌。“大连的足球氛围很好。”这是许多大连球迷的共同体会。


二十五岁的张一贺相信,自己对足球的喜欢,更多来自大连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足球底蕴,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足球气息始终不曾中断。按说,他原本更应受父辈影响,因为他的父亲是已故大连足球名将张恩华,也就是被称为“黑子”的前中国男足中后卫。
“如果说到踢球受父亲影响,应该多少有一点。”他说,小时候在场边看父亲登场、父亲送自己去练球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他清楚记得,“爸爸从来没有要求我和弟弟一定要踢球,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随着年岁渐长,他发现自己对足球的热爱越来越深,“就跟普通的大连球迷一样。我没有因为父亲是谁,就觉得自己与别的球迷有什么不同。”
张一贺出生在英国格林斯比,那正是父亲效力英格兰甲级联赛期间。回国后,他在大连落户,从小在家乡成长,直到高中毕业,之后以守门员位置的足球特长生考入同济大学经济管理系,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如果谈升学,足球带给我的影响其实相当大。”
他说,也许自己没有父亲那样的天赋,也许是父亲不愿让他再吃那些苦头,他在校园足球中的水平只能算“谈不上突出,也绝不是特别差”。工作以后,他迎来了英博的首个中超赛季,也等到了英博做客上海的两场联赛。每年他回家三次,总要对照中超赛程,设法赶上一个大连主场比赛。其余时间,他几乎一场不落观看直播,始终为大连足球牵肠挂肚。

本赛季第二十九轮,他原本准备去成都见证争冠关键战,但因工作缠身未能成行。赛后,大连球迷把马马杜制胜头球与张恩华当年头球攻破沙特队大门的进球剪成视频。两位身穿大连队二号球衣的球员作出相似壮举,令人感慨万千——五年前因病离世时,张恩华年仅四十八岁。
张一贺认为,两个头球在传中线路、射门距离、起跳高度上确实有几分相像。他说:“但是妈妈说,马马杜那记头球,没有你父亲当时甩头那样漂亮。”在上海,他的工作偏向体育营销,与足球也有交集。父亲虽已不在身边,他却一直没有离开足球,“和大多数大连人一样,足球早已是我们生活中缺少不了的一部分。”
错过成都之后,大连的决战更不能缺席。决胜战前,他赶回大连,希望在现场感受决战气氛。“这样的氛围,我相信大家体验多少次都不算多。”他说,在多数球迷心中,击败成都蓉城之后,英博其实已经堪称冠军。“即使最后没有登顶,只要能在主场战胜天津,我也觉得十分圆满。”
那个夜晚,他感到梭鱼湾天寒而景色动人。终场时,全场齐声呼喊“大连是冠军”,有那么一瞬间,他抬头望向飘雪的天空,忽然想告诉父亲,大连夺冠了,“我想他应该也能看得见。”


中超主场让异乡人的归心更加迫切,也给远在海外的游子增添了回国探亲的理由:为足球城呐喊,替家乡助威。据了解,在海外工作、定居、求学的大连人,已经陆续加入与大连英博一起在梭鱼湾乘风破浪的旅程。
冠军加冕那天,六万多人掀起蓝色人潮。归国返乡的球迷人数虽然不算多,但他们万里奔赴、不计成本的付出,却鲜明展现了足球在大连独有的凝聚力量和强烈感召力。另一个例证是,次日出版的《半岛晨报》“梭鱼湾奇迹·大连是冠军”特刊当天售罄,随后三次加印,总量达到二十万份,其中两千一百份正寄往世界各地的大连球迷手中。
为收藏这份特刊,三十四岁的朱吉珅从澳大利亚与故乡连线,代表拥有近两百名会员的“大连足球澳洲球迷协会”表达心愿,也讲述了自己一路追随足球、深爱足球的经历。
朱吉珅十四岁随父母移居澳大利亚,如今在布里斯班工作。离开故土二十多年,他为何对大连足球依旧念念不忘?在他看来,提出这种疑问的人,根本不了解足球在大连人心中的分量。他说自己从小就踢球,曾跟着父母去人民体育场观看大连万达的比赛——一九九九年是万达的最后一个赛季,那一年他才七岁。

在大连市第二十一中学读初中时,男孩大多喜欢踢球。由于当时学校场地条件有限,每逢周五放学后,同学们会到邻近的东北路小学踢球。赴澳之后,很长时间他无法收看国内赛事转播,对大连足球的关注逐渐减少。近年来,借助网络视频,家乡球队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之中。
今年年初,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起成立大连足球澳洲球迷协会的倡议。年中又发文提出:如果英博队夺冠,亚冠客场有可能在澳大利亚,是否应该组织起来助威?八日中超最后一轮,协会在阿德莱德、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都设有“第二现场”。其中,朱吉珅便召集了二十多名大连球迷。
夺冠时刻,这些海外球迷激动不已,一位年过五十的大哥失声痛哭。那个夜晚,梭鱼湾再度响起《大海啊,故乡》,万里之外的大连游子也一同合唱。“为什么我们对看球如此执念?因为足球最能让我们的牵挂落在家乡。”朱吉珅说。
朱吉珅每年都回国探亲。上赛季,他曾在梭鱼湾现场观看对阵深圳新鹏城的比赛;今年主场德比,他亲历了堪称世界级的全场巨型看台布置,也见证斯坦丘一锤定音。尽管亚冠赛程尚未确定,大连足球澳洲球迷协会已开始着手准备。精心设计的会徽中,有梭鱼湾球场、海浪、足球,也有永不磨灭的名字“大连”和区号“0411”。
